第(2/3)页 太宗为了示恩宠,还给周王等藩王额外增加了数千石的岁禄。 周王是太祖第五子,太宗同母弟,关系最近,给的也最多。 于是,朝廷对藩王的支出在太宗朝大幅提高,到了仁宗、宣宗、英宗、宪宗、孝宗历朝,宗室人口不断繁衍,支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 到了弘治年间,每年光是支付宗室俸禄,就要花掉朝廷财政收入的三成以上。 这还是按照额定标准计算出来的数字,实际支出可能更多。 如果算上各种恩赏、补贴、节赐,恐怕要占到四成甚至五成。 而与此同时,藩王们彻底变成了白吃饭不干活的人。 朱厚照的右手忽然攥紧了扶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 不是因为他们懒,是他们不能干活。 太祖的《皇明祖训》里写得明明白白——宗室不得参与士、农、工、商四民之业。 士,不能读书做官;农,不能种地务农;工,不能做工匠人;商,不能经商做生意。 四个行当,全部堵死。 宗室子弟从出生那天起,就只有两条路可走:一是等着朝廷发俸禄,二是饿死,没有第三条路。 太祖制定这条规定的时候,大概也是好心。 他怕宗室与民争利,怕宗室仗着身份欺压百姓,怕宗室丢了皇家的脸面。 他以为朝廷会永远有钱供养宗室,以为朱家的子孙永远不会太多,以为他自己定下的俸禄标准足够让每一代宗室都过得舒舒服服。 可是他错了。 藩王宗亲的数量在以几何级数增长。 一个亲王生十个儿子,十个儿子每一个都是郡王。 一个郡王生十个儿子,十个儿子每一个都是镇国将军。 镇国将军再生,辅国将军再生,奉国将军再生——到了五六代之后,宗室的人口已经是天文数字。 而朝廷的财政收入,并没有以同样的速度增长。 田赋停滞不前,盐税被走私侵蚀,商税收不上来,矿税年年拖欠。 宗室人口翻着跟头往上涨的时候,朝廷的银袋子却在原地踏步,甚至是不断倒退。 到了明朝后期,宗室人口已经突破几十万。 几十万人,吃的喝的穿的用的,全部要朝廷买单。 朝廷买不起,只能拖着不给。 那些被拖欠俸禄的低级宗室,日子过得比普通百姓还不如。 有的饿死在街头,有的拖家带口去讨饭,有的改姓埋名偷偷去码头扛大包、去砖窑烧砖、去铁匠铺打下手。 他们不敢说自己是朱家的子孙,因为说了没人信,信了也没人管,管了也没钱给。 而那些高层的藩王呢? 亲王、郡王们,待遇丰厚,庄田遍布,家奴成群。 他们不在乎底层宗室的死活,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有这些人存在。 底层宗室也不会去找他们,因为找了也没用。 藩王没有义务养活远房亲戚,朝廷也指望不上藩王来解决宗室问题。 朱厚照记得自己在天上看到过那些画面。 嘉靖年间,山西、河南一带,成群结队的宗室子弟拖着家眷在街头讨饭。 他们穿着破衣烂衫,脸上脏兮兮的,手里捧着破碗,走到大户人家门口磕头。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朱家的子孙,没有人会在意他们姓什么。 他们只求一口吃的,只求不饿死。 有些人饿得受不了了,就去偷、去抢、去骗。 被抓了,地方官按律判刑,该打板子打板子,该蹲大牢蹲大牢。 没有人会为一个“朱”字网开一面,因为那个“朱”字已经不值钱了。 朝廷欠他们的俸禄,比他们偷的那些东西值钱多了,但朝廷不认账,他们也没有地方讲理。 有些人实在走投无路了,就去重拾太祖的旧业——当和尚、当乞丐。 太祖当年做过和尚,也做过乞丐。 但太祖是为了找一条活路,是为了活下去。 而这些人,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,走了同样的路。 只是太祖后来成功了,成了皇帝。 而他们,永远都是乞丐。 这是何等的讽刺? 朱厚照的手指又敲了起来,节奏比刚才快了几分。 藩王宗亲已经成了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一条条寄生虫,从太祖时期的一根小管子,慢慢长到了一百多年后的参天大树。 无数的枝杈密密麻麻地扎进大明的血肉里,贪婪地吮吸着这个王朝的养分。 朝廷的银子、粮食、布匹、盐引,一车一车地往藩王府里送。 而藩王府回报给朝廷的,除了偶尔的几句“陛下圣明”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 这不是藩王的错。 朱厚照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。 他知道,这不能全怪藩王。 他们也是被制度圈养起来的人,从一出生就被关进了笼子里。 太祖设了笼子,太宗加固了笼子,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往笼子上加锁。 藩王们从出生那天起,就被关在这个笼子里,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,也不知道自己除了等俸禄还能做什么。 有的藩王不甘心,想挣扎,想出笼子。 宁王朱宸濠就是最典型的一个例子,他此前在南昌招兵买马,图谋造反,除了有与他们燕王一系的昔年恩怨之外,同时也是因为他不想被关在笼子里等死。 他要出去,他要当自己的主人,他要让宁王一系不再寄人篱下。 朱厚照理解宁王的心思,但他不能允许宁王造反,不能让历史重演。 朱厚照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顿了一下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脆响。 那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,像是一个句号,将刚才那一段思索画上了终止符。 所以他要解决藩王问题,不是为了太祖,不是为了太宗,不是为了列祖列宗——是为了大明,为了他自己,为了这个他坐在上面的龙椅能稳稳当当地传下去。 而让藩王出海建国,便是一个非常不错的解决办法。 朱厚照站起身来,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面。 烛火的光芒照在舆图上,照在那片广袤的、标注着密密麻麻地名的蓝色和绿色上。 他的目光从大明所在的左上方缓缓移动,掠过大片的陆地,越过广袤的草原,越过无边的沙漠,越过茫茫的海洋,一直落到远方那些他从未去过、却在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的地方。 藩王出海,最直接的好处便是朝廷不用再出俸禄养藩王了。 藩王出海建国之后,他们就是藩国的国王,不再是朝廷的宗室。 朝廷没有义务养活一个藩国的国王,也没有义务养活藩国的王子王孙。 他们的俸禄,从朝廷的账本上彻底划掉。 这不是一笔小账,这是一笔关系到朝廷财政健康与否的大账。 节省下来的银子和粮食,可以拿去做很多事——补发边关将士的欠饷,修缮年久失修的城墙,购买新式的火器,招兵买马扩充军备,拿去做太多太多的事了。 其次,藩王出海建国之后,必然会大量缺乏各种资源。 他们到了海外,两手空空,什么都没有。 没有海船,没有军队,没有工匠,没有农具,没有种子,没有百姓。 这些东西,大明有,而且只有大明有。 藩王想要出海建国,就得向朝廷买。 买海船,买军械,买匠人,买农具,买种子,买移民人口。 这些东西不是免费的,是要用银子买的。 而藩王的银子从哪里来? 从他们在大明的田产、庄田、商铺来。 凡申请出海建国者,须将国内田亩、庄田、商铺等不动产之八成上交朝廷。朝廷按市价折价,凭此可向朝廷购买建国所需物资。 这是一个闭环。 藩王交出不动的田产,朝廷用这些田产折价,换成流动的海船、军械、人口。 藩王拿着这些物资出海建国,朝廷收回田产重新分配。 藩王在海外急需物资补给的时候,又会回头来找朝廷买。 朝廷通过出售物资,又从藩王手里把银子赚回来。 银子转了一圈,又回到了朝廷的口袋里。 而藩王手里多了一个国家,朝廷手里多了收回的土地和赚取的利润。 双赢。 但更重要的是第三点——海上丝绸之路。 大明的海岸线从辽东一直延伸到交趾故地,绵延万里。 沿海的港口数不胜数,广州、泉州、福州、宁波、杭州、太仓、登州——每一个港口都曾经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。 从这些港口出发,商船满载着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铁器,驶向南洋、印度、波斯、阿拉伯,甚至远达欧罗巴。 那些来自东方的精美货物,在欧洲价比黄金,一匹丝绸能换一船的银子,一只青花瓷瓶能换一座庄园。 但是,大明朝廷从这些贸易中拿到的好处微乎其微。 海上的贸易,被东南沿海的士绅家族把持着。 第(2/3)页